摒弃摩擦假象，回归市场本源
作者：Mattia Fogliacco
技术市场——尤其是涉及标准化技术的市场——常被形容为“失灵”。有人认为，这些市场饱受不确定性与诉讼困扰，这不仅阻碍了创新，也为物联网等新业务垂直领域的发展制造了障碍。这种关于市场持续失灵的 论调，被当作主张监管的依据呈现在政策制定者面前。然而，此类监管举措将削弱标准必要专利 (SEPs) 的价值，使专利权人更加难以按照与研发投入价值相匹配的价格对外授予许可。
然而，上述“失灵”论调其实经不起仔细推敲。如果标准化技术市场真的“失灵”了，我们应当看到怎样的景象？在这种情形下，法院将被 SEP 相关诉讼淹没，标准制定将陷入停滞，技术采用速度将放缓，消费者价格涨幅将远超通胀水平，新一代技术的迭代延迟甚至无法问世。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市场真相
以法律纠纷为例。欧洲专利局在其 2025 年《标准与欧洲专利制度》报告中明确指出：“大多数 SEP 持有人与实施方之间的许可协议是在没有诉讼的情况下达成的。”无独有偶，欧盟委员会 2023 年的一项研究——《中小企业许可潜在挑战的实证评估》同样发现：
……现有观测结果并未表明，SEP 许可条件问题导致了普遍的“退出”标准相关创新的现象；换言之，SEP 许可中显现的挑战尚未严重到系统性地阻碍潜在贡献方参与标准制定，或阻碍潜在实施方生产采用可能涉及 SEP 的技术标准的产品。
这不是一个失灵的市场应有的样子。
连接技术领域的情况亦是如此。GSMA 智库在 2024 年指出：“5G 是迄今部署速度最快的移动通信代际，2022 年底连接数突破 10 亿，2023 年底增至 16 亿，预计 2030 年将达 55 亿。”Wi‑Fi 领域也呈现类似的趋势。Wi‑Fi 联盟于 2024 年 1 月 8 日正式推出 Wi‑Fi 7，预计 2028 年将有 21 亿台设备投入使用；而且这并非仅停留在预测层面。Dell’Oro Group 研究总监 Siân Morgan 表示：“自 2025 年初以来，企业对 Wi-Fi 7 的采购量激增。各大主流厂商均已推出完整的新一代技术产品组合，且价格异常低廉。”
并非失灵，而是规模化
市场非但没有失灵，反而在规模化发展。基于连接标准的产品普及度空前，价格亲民，覆盖各类消费群体。这是值得庆贺的成就，不应将其置于险境。
但这并非否认 SEP 许可领域存在摩擦。摩擦确实存在。但在复杂商业活动中，这属于正常现象。遗憾的是，与摩擦同样真实且更为隐蔽的，是所谓的“摩擦假象”(fiction of friction)，即声称现有体系不公平、不可行的论调。这种论调只有一个目的：为旨在转移议价能力的“解决方案”提供正当性。
现实情况是：大多数 SEP 许可交易都是在很少或没有摩擦的情况下达成的。各方齐聚，讨论问题、交换信息，并最终达成一致。这才是行业常见的运作方式。
当然，诉讼的确存在——而且涉及的金额越大，纠纷发生的可能性就越高。对此无需感到抱歉。这是任何正常运作市场的自然组成部分：商业活动中，各方并非总能达成共识，有时也无法自行找到解决方案。在此类情况下，法院或其他争议解决机构便可能介入。房地产、航运、能源、并购、银行等诸多领域均是如此；SEP 领域偶尔出现这种情况也在所难免。
但根本问题在于：既然绝大多数交易都能在没有法律纠纷的情况下完成，那么“市场失灵”便不是一个客观诊断，而是一种主观策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现有体系完美无缺。基于标准的产品相当复杂、专利组合规模庞大、供应链遍布全球。技术融合正将新的参与者带到谈判桌前。他们往往不熟悉许可行业惯例；随着物联网兴起，中小企业也越来越多地参与其中。
拖延成为一种商业策略
但复杂不等于失灵。这仅仅意味着，需要市场基础设施、各类调解服务、长远视野与践行正道的意愿来应对挑战，同时还需要可靠的规则和有效的激励机制。
这些要素目前已然具备或切实可行，那么为何我们仍反复听到市场失灵的论调？
有时这源于真实的挫败感，反映了客观存在的局限。但更多时候并非如此。相反，这是一种战术手段。原因在于，有一种策略比任何其他策略都更能改变谈判格局，那就是：拖延。
若能长期拖延付费，同时继续出货，拖延便会成为一种盈利手段。此时，“摩擦”论调便有了用武之地。它为提出所谓的“修复方案”提供了理由，而这些方案的核心是削弱 SEP s侵权的救济措施。因为一旦救济措施失去可信度，拖延便不再是风险，而是一种理性的策略。这就是“拖延策略”的 套路。
拖延不是口号，而是一本操作手册，其流程大致如下：无视 SEP 持有人信函、拖延敷衍回应、反复索要更多数据、拒绝提供基本销售信息、不断推迟日程，同时让产品源源不断地流入市场。在这种局面下，赢家只有一个——而赢家绝非投入时间与资金开发基础连接标准的那一方。
人们听到“禁令”一词，往往将其视为商业故事的终结。但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在技术市场中，救济措施往往是谈判的开端，因为它迫使谈判从原则之争转向价格协商。美国法学教授 Adam Mossoff 将此称为“禁令功能”。其含义是：有效的禁令能够保障知识产权，促进交易达成。它们让拖延付出真实代价，从而遏制谈判中的投机行为。
反之，若侵占他人知识产权无需承担实质性的后果，市场便无法实现平衡，反而会助长等待和拖延的风气。
改进空间
话虽如此，真实的摩擦确实存在。问题在于如何应对。答案不是出台生硬的法规或固化拖延行为的笼统规则。相反，我们应当寻求构建新型调解服务模式。换言之，采取有效市场的一贯做法：搭建基础设施。
以下为三种行之有效的手段：
拥抱透明度。许多交易中的实际摩擦源于信息不对称。透明度无法消除分歧，但能缩小争议范围。
构建聚合许可解决方案。专利池的存在，正是因为大规模双边许可成本高昂。专利池能够让条款标准化、降低交易成本，还可以发布费率、条款与专利清单等基准信息，帮助市场为风险定价。此外，我们可以在专利池基础上，为市场打造新型许可解决方案。举一个例子：Sisvel 蜂窝物联网专利池中小企业许可专利费基金推出仅三个月，首笔交易便顺利达成。这一快速落地的成效印证了市场主导型解决方案的有效性。目前我们已确定并联系 90 家中小企业作为潜在资金接收方，并且已经与其中 10 家展开洽谈。这与立法进程耗时之久形成鲜明对比。
跳出诉讼思维。全球化产品催生全球性争议，但诉讼并非唯一解决途径。例如，世界知识产权组织 (WIPO) 已专为 SEP/FRAND 纠纷建立了替代性争议解决 (ADR) 机制。ADR 并非“软弱”的手段，而是高效的方案，能够降低成本、保持机密性，推动各方达成结果。
如果您的目标是减少摩擦，就应当更多使用能够缓和矛盾的工具。问题在于，当政策制定者将摩擦等同于失灵时，便会矫枉过正。当监管机构聚焦短期收益、忽视长期社会福祉时，他们实际上是在保护特殊利益集团。
此外，矫枉过正还会产生二阶效应。如果没有封闭、专有的权利保护体系作为保障，基于标准的创新者可能会削减研发投入。与此同时，他们会转而寻找那些在其看来能有效行使权利的司法辖区。于是，随着创新放缓，纠纷增多、立场固化。本想减少的摩擦反而加剧。
摒弃“摩擦假象”
正确的问题不是："我们如何消除摩擦？"而是：“如何在不破坏激励机制的前提下减少摩擦？”答案是：提升透明度、加强聚合机制、探索创新调解模式，并拓展 ADR 应用。
平衡机制、有效的救济以及基于证据的政策制定，将会推动知识经济蓬勃发展。因此，认清“摩擦假象”并摒弃由此衍生出的种种论调至关 重要。声称 SEP 许可市场已从根本上失灵的说辞，不过是一种游说手段，有时出于策略，有时出于投机。如果围绕此类论调来制定政策，反而可能会制造出本来试图解决的问题。
在 Sisvel，我们拒绝相信许可行业只能止步于此。我们将持续专注于开发并落实市场化解决方案，兼顾许可方与被许可方需求，从而减少摩擦。这才是正确的前进方向。我们诚邀各界同行。
Mattia Fogliacco 为 Sisvel International 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本文基于其 2026 年 3 月在巴黎 IPBC 欧洲大会上发表的演讲整理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