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洲，围绕知识产权政策的恶意辩论不应有立足之地。遗憾的是，并非所有参与推动变革的游说者都愿意接受这个观点

作者：Joff Wild

在我此前担任记者的职业生涯中，我在很多时候都亲眼见证了对美国专利权的侵蚀。从最高法院对 eBay 诉 MercExchange 案 的裁决，到国会通过《美国发明法案》(America Invents Act) 及其在美国专利及商标局 (USPTO) 的实施，再到最高法院对 Alice Corp 诉 CLS 银行案 的裁决，这一系列发展使得如今的专利权人地位比 20 年前削弱了许多。

这一系列变革发生的大背景，是所谓的“专利流氓”活动主导的舆论叙事。那些财力雄厚、往往是专利许可费净支付方的大公司，非常成功地构建了这一叙事。大型科技公司通过资助学术研究，再利用研究成果制造新闻报道和游说论点，从而设定了政策和司法议程。

美国现象

不可否认，专利流氓是美国专利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它们的商业模式非常简单：收购并主张一般而言质量较差的专利，目的是从缺乏资源或意愿支付较高费用的被告处获得多个低价值和解协议。这些被告知道即使胜诉，他们也无法收回这些较高的成本。

正是美国专利的广泛可得性、天价的诉讼费用以及缺乏任何标准化的败诉方付费制度，才使得这种策略成为可能。

那些寻求削弱美国专利权的人做得非常“出色”的一点是，将一个小众的商业行为变成了一个看似无处不在的现象。在立法机构、媒体和法庭上，经常有人主张专利流氓给美国企业，尤其是小型企业，带来了巨额成本，造成了重大的经济损失。该主张认为，由于专利流氓的存在，专利诉讼总体而言处于失控状态。必须采取行动。

如今在美国，专利流氓无处不在。他们可以是 顶尖大学，可以是 世界级研究机构，可以是 开发出全球所依赖技术 的开创性公司。“专利流氓”一词的本意已荡然无存。相反，如果你主张一项你自己并未用于制造产品的专利——换句话说，如果你是一个非执业实体 (NPE)——那么你就要准备好被贴上“专利流氓”的标签。别管被告的行为如何，无论其拒绝谈判或严重侵犯你的知识产权，只要你提起诉讼，你就是那个坏人。

这种现象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过去二十多年来，美国的主流观点是：除非对专利实施能力进行严格限制，否则专利带来的弊总是大于利。

结果显而易见：专利权人的权利持续受到侵蚀，他们的成本不断增加，侵权行为获得了更多可乘之机，专利价值则不断下降。猜猜看，谁从这一切中获益最大？

搅浑欧洲专利之水

令人沮丧的是，我们现在似乎看到类似的套路正在欧洲上演。最近，游说团体 IP2Innovate (IP2I) ——由一个主要由财力雄厚的 美国和欧洲专利许可费净支付方组成的团体资助 ——发布了一系列学术文章。该组织声称，这些文章表明欧洲专利法在比例原则和禁令救济等领域需要进行重大改革。

让我们看看其中的几篇，过去几周 IP2I 都在领英 (LinkedIn) 上进行大力推广。

4 月 11 日，^{该组织发布了} 一篇关于由 学者 Franz Hofmann 博士和 Benjamin Raue 博士撰写的两篇系列研究的文章。文章称：“呼吁对专利侵权案件采取更细致区分的方法，并敦促新成立的统一专利法院（UPC） 的法官们在裁决中考虑将损害赔偿而非自动禁令作为救济手段。这一点在涉及专利主张实体的案件中，或涉及包含数百甚至数千项专利发明的复杂高科技产品的案件中，尤其应当考虑。”

该文章还 链接到去年 12 月 IP2I 在其网站上发布的对两位教授的采访。在采访中，“专利主张实体”的概念被进一步阐述。IP2I解释道，其“也被称为非执业实体，或者更通俗的说法就是专利流氓”。换句话说，非执业实体就是专利流氓。

当然，如同在美国的情况一样，所有从事专利工作的人——包括 IP2I 的工作人员以及所有资助该组织的人——都知道这并非事实。相反，他们清楚非执业实体结构各异，形式多样，并且在欧洲，专利流氓几乎不存在。这是因为美国可能催生专利流氓的条件——天价的诉讼费用和没有败诉方承担费用的规定——在大西洋的这一边（即欧洲）并不存在。

但问题在于：虽然知识产权圈内人都知道非执业实体并非专利流氓的另一种说法，但圈外人——例如记者和政策制定者——并不清楚这一点。因此，如果你能建立这种等价关系，然后证明“专利流氓”正成为欧洲日益严重的威胁，尤其是对中小企业而言，你就有机会说服那些关键人物相信，法律需要修改——而这些修改，恰好符合你削弱专利权的议程。

虚假图景

这让我们不得不提及 IP2I 近期重点介绍的另一项研究。本月初， 它在领英上发布了一篇 关于一项研究的文章，表示：“该项研究表明非执业实体在欧洲的活动呈上升趋势：非执业实体拥有近 20,000项 欧洲专利局（EPO） 专利，主要集中在电气工程领域，占 2010 年至 2019 年期间交易的 EPO 专利约9%。”

尽管该研究的首席作者 Valerio Sterzi 教授及其团队没有明确说明，但你可以想象叙事将如何构建。大概是这样：“非执业实体等同于专利主张实体，而专利主张实体又等同于专利流氓。而且你看，他们在欧洲持有 20,000 项专利，在特定技术领域占有重要份额。中小企业危在旦夕。必须采取行动了。”

在其领英发布的文章中，IP2I 避而不谈它过去曾聘请 Sterzi 教授担任顾问，并且他接受过 IP2I 及其成员之一谷歌的资助。然而，Sterzi 教授本人在被引用文章最后的致谢部分确实做了经费来源披露，并且也在其个人网站上承认他与 IP2I 和谷歌 的关系。他的行为完全合乎规范。

然而，当你仔细阅读 Sterzi 等人 撰写的论文时， 将非执业实体与专利流氓混为一谈的问题一目了然。在论文第 9 页的表格中，列出了持有 EPO 授权专利最多的前 30 家非执业实体。排名前三位的依次是 InterDigital、Dolby 和 Xperi。它们持有的专利资产合计占所有已识别资产的 44% 以上。

InterDigital 和 Dolby 每年投入数千万美元进行研发，Xperi 则是一家产品公司。如果将排名第四、在欧洲或美国均无发起专利诉讼历史的 Provenance Asset Group 也加入计算，这些公司持有的专利合计占非执业实体持有的所有 EPO 专利的 50% 以上。

我还应提到，Sisvel 也榜上有名，并且事实上被认定为欧洲顶级的“诉讼型非执业实体”。也就是说，它属于“专利组合中涉及诉讼的专利比例超过平均值 (2.46%)”的非执业实体子集。

然而，现实情况是，Sisvel 自 2022 年初至今在欧洲未曾发起过一起诉讼，并且在此之前也并未频繁提起诉讼。有时 Sisvel 确实认为有必要采取法律行动，并且如果其持有的专利受到侵犯，它也完全可能决定再次提起诉讼。但是，Sisvel 并非由诉讼驱动。它主要是一家专利池管理人。这才是其绝大部分收入的来源方式。

诚信辩论

当你审视像 InterDigital 和 Dolby 这样的企业，它们都在创新上投入巨资，并在欧洲设有资源雄厚的研发中心，以及像 Sisvel 这样的机构，已向为其专利池做出贡献的世界级创新者返还了数十亿欧元，不难看出将非执业实体与专利流氓混为一谈是错误的。当这种混淆由知识产权领域从业者提出时，其性质已超越单纯的误解，趋向于故意不诚实。但也能理解为何有人选择走这条路。美国经验表明，此类做法能带来惊人成效。

话虽如此，也许我过于愤世嫉俗了。也许我误解了 IP2I 试图做的事情。在 Hofmann 和 Raue 教授的采访中出现的将非执业实体等同于专利流氓的说法，可能只是一次失常、一个错误。如果是这样，要保证对相关部分进行纠正应该很容易。

此外，为了践行其对善意辩论的承诺，IP2I 可以公开声明：其并不认为非执业实体等同于专利流氓，并且未来不会再进行此类比较。它还可以邀请其他游说变更欧洲专利制度的组织也这样做。

我写下这一切，是因为我担心的并不是欧洲即将被专利流氓和恶意诉讼所淹没。相反，我担忧的是那种有毒、虚伪、有时甚至完全欺骗性的美国专利辩论方式正在跨越大西洋来到欧洲。无论你对专利持何种立场，你肯定都希望趁早避免这种情况。让我们共同努力确保这一点。

Joff Wild 是 Sisvel 公司内容与战略传播主管。曾担任 IAM 杂志主编，该杂志由他于 2003 年共同创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