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诉法院表示不应奖励“拖延战术”。但该法院的裁决无异于奖励了这种行为。 

作者：Matteo Sabattini 

英国上诉法院于 2 月 28 日作出一项重磅裁决，认定 爱立信 违反了其作为标准必要专利 (SEP) 许可方的义务，尽管联想这家中国企业已承诺接受由英国法院确定的公平、合理且无歧视 (FRAND) 条款下的全球许可协议，爱立信仍在多个法域针对联想寻求禁令。

联想请求英国法院介入。而作为专利权人和这起涉及北美及欧洲多国诉讼的原告，爱立信却从未这样做。  

裁决作出几天后，这家瑞典公司因拒绝接受上诉法院提出的临时许可条款，而被贴上了“不情愿被许可方”的标签。 

但本案的事实恰恰说明了，当专利实施方未能遵守规则时，SEP 所有者所面临的困境。如果这项裁决不被推翻（爱立信正上诉至英国最高法院），预计此类行为将变得更为普遍。 

“拖延战术的教科书式范例” 

自 2008 年以来，联想一直在制造和销售实施蜂窝标准的设备。爱立信表示，在整整 16 年多的时间里，其一直试图就其 SEP 与联想进行许可谈判——但始终无果。  

上诉法院判决书指出，除了摩托罗拉移动在被联想收购的三年前（即 2011 年）签订的一份许可协议外，联想“从未持有过爱立信的许可，也未曾为其使用爱立信的 SEP 支付过费用”。 

十六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下图是联想在 2009 年曾推出的一款搭载 3G 技术的手机 OPhone： 

SEP 市场上的善意谈判方不会在 16 年真诚协商后仍无共识。爱立信辩称，这种情况是联想持续实施“拖延战术”的产物——联想试图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获得许可。 

“不应被宽恕” 

英国上诉法院称，若爱立信关于联想蓄意实施、持续 16 年的反向劫持行为的主张属实，那么“[此类]行为不应被纵容”。但判决书接着指出，由于联想在 2023 年提出接受临时许可，并最终接受由英国法院确定的 FRAND 条款，“因此现在（重点强调）不能指责联想进行反向劫持。 

如此一来，时钟被重置，2023 年成了“元年”。爱立信作为一家资源雄厚的大公司是何等幸运！试问其他专利权人——无论是个人还是中小企业——有多少能在这么久的许可谈判毫无实质进展的情况下存活下来？ 

专利权是有期限的权利，通常自申请日起有效 20 年。根据 2013 年的一份报告，大多数英国专利从申请到授权如果创新者需要等待长达四年才能获得专利授权，然后还要再应对 16 年的“拖延战术”，那么专利制度赋予的有限时间排他权这一根本承诺，其意义也就所剩无几了。   

根据英国法律，某人如未经注册所有者许可使用并控制土地或房产，仅需经过 10 至 12 年，便可依据时效取得所有权原则，主张自己享有该土地或财产的所有权。那么，通过蓄意拖延策略侵犯知识产权，到何种程度会演变成事实上的征收？ 

根本性的不对称 

尽管称专利劫持和拖延战术是两种同样需要避免的恶行，但它却以严厉的目光审视爱立信试图在这场长达16年的僵局中获取哪怕一丝筹码的努力。人们常常认为许可谈判的天平偏向专利权人一方。但事实绝非如此。实际上，在 SEP 领域，情况恰恰相反。 

与几乎所有其他市场不同，标准的实施方在尚未就任何付费达成协议之前，就可以开始使用该技术。并且在就最终支付价格进行谈判的整个过程中，他们持续享有该技术带来的利益。在 SEP 领域，实施方深知专利权人手中可用的筹码极少。这便使得公司能够实施拖延战术，直到他们认为时机对自己有利为止。  

择地诉讼被纵容 

一家公司实施拖延战术十多年却几乎未受惩罚，为何会突然承诺接受临时许可并同意由英国法院裁决 FRAND 条款？ 

在该纠纷的背景下，高等法院法官 Arnold 指出，实施者越来越希望由英国法院确定全球公平、合理且无歧视 (FRAND) 费率，并指出：“实施方态度的这种转变，或许可以用以下事实来解释：在最近的两个案件中，专利法院确定的 FRAND 条款，显著接近于实施方提出的报价，而非 SEP 所有者所要求的水平。” 

通过这项最新裁决，英国法院不仅同意了仅应单方请求设定 FRAND 费率，而且还作出了一项破坏其他司法管辖区专利执法程序的判决。这将鼓励侵权方进一步进行择地诉讼。他们很可能会试图将更多争议转移到英国（以及持相似立场的中国法院）进行诉讼。 

知识产权权利人必须能够自由地在任何其持有专利、且涉嫌侵权方有销售或制造活动的司法管辖区提起侵权诉讼。如果放任不管，侵权方的择地诉讼行为将进一步破坏国家专利权乃至全球知识产权体系。  

拖延战术加上择地诉讼，实际上让侵权方能够同时选择专利许可费裁决的时机和地点。这为搭便车者创造了机会，使其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他人的技术，同时完全掌控由哪个国家的法院来决定他们最终应支付的金额。这无助于创新。 

不公平竞争 

上诉法院拒绝采信爱立信提出的有力论点——即联想是一个典型的“恶意被许可方”，其行为属于教科书式的“拖延战术”。在庭审中，联想将旷日持久的谈判失败归咎于爱立信。尽管高等法院此前作出对爱立信有利的裁决，驳回了联想提出的临时许可申请，但并未试图就 2023 年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划分责任。   

判断谁有过错的一个线索，在于那段时间内确实从爱立信处获得许可的企业名单。高等法院的裁决中只提及了其中的少数几家：苹果、三星、小米和 OPPO。  

他们绝非可以轻易应付的公司。他们是精明的企业，拥有优秀的知识产权许可团队和（当诉讼对其有利时）充足的诉讼资源。他们不会接受那些自己认为会使自身在同行竞争中处于劣势的条款。而且，向爱立信支付专利许可费，也丝毫没有妨碍这些公司在竞争异常激烈的手机市场各自取得商业成功。 

“拖延战术”损害专利权人的利益。但它同样伤害了那些遵守规则的实施方。扭曲了公平的市场竞争。  

搭便车者不应能够拖延多年，最终却获得与其竞争对手相同的许可条件。欧洲电信标准化协会 (ETSI) 的知识产权政策明确指出，FRAND 承诺预设了一个善意被许可方——这需要双方共同的承诺。建立公平竞争环境的唯一途径，就是剥夺恶意被许可方享受 FRAND 合同利益的权利。这意味着选择拖延战术的公司最终将面临禁令风险，并支付更高的代价。 

然而，英国法院似乎正朝着相反的方向迈进：用更优惠的财务条款来奖励“拖延战术”。 

拖延战术反而有利可图 

上诉法院宣称：“联想不会因其过去的拖延行为而对其给予奖励。但判决书规定的财务条款却暗示了相反的结论。  

Arnold 大法官写道，爱立信可以期望获得自 2008 年起追溯计算的专利许可费“切合实际的利息”。在裁决的其他部分，法院指出， InterDigital 诉联想案中得到维持的 4% 年利率（按季度复利计算），“有助于确保实施者不会因拖延战术获得不当利益”。 

但是，真正能阻止搭便车行为的，应是惩罚性利率，而非接近英国政府为长期借款支付的利率。正如 FRAND 专家 Eric Stasik 指出地那样, 根据德国法律，不涉及消费者交易的违约利息为基准利率之上加九个百分点。这将形成对拖延战术行为的有力威慑。 

InterDigital 诉 联想案中的 4% 是如何得出的？这是双方签订的许可协议规定的迟缴款利息。法院指出 ，在双方提交的可比许可协议中，针对延迟付款，“最低利率为3%，常见利率则是10%”。 

更公平的做法应基于一方或双方公司的资本成本来确定利率。这个数字代表了公司对其投资所期望的最低回报率，因此能更准确地反映延迟支付专利许可费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在Interdigital 诉联想案中，高等法院听取了证据，证明 Interdigital 在过去五到十年内的加权平均资本成本 (WACC) 为10.5 %，这一数字在 Interdigital 所属行业相当典型。  

在 InterDigital 诉联想案的上诉法院庭审辩论过程中，联想曾主张，针对过往销售不应支付任何利息。  

理性的回应 

上诉法院裁决的核心依据在于其认为，“任何理性的 SEP 持有人，都会希望尽早而非延迟获得许可费支付。”  

爱立信辩称，临时支付并非那么有用，因为其金额需根据最终裁决进行调整，因此根据公认会计准则，这些款项无法被确认为正式收入。  

从另一方面看，若接受临时许可，爱立信实质上等于放弃了它已从其他法院获得的禁令，并事实上承认了联想并非‘恶意被许可方’。换句话说，这将白白放弃了诸多权益。  

法院驳回了这一论点，从根本上误解了作为上市公司运营的财务现实。  

那么，爱立信是理性的行为体吗？它是一家市值 2,770 亿美元、需向股东负责的企业。在上诉法院作出裁决之后，拒绝与联想签订临时许可协议，是一项需要作出的重大决策。这家瑞典公司选择采取这一行动的事实，恰恰表明了上诉法院的判决有多么的偏离事实。 

Matteo Sabattini 是 Sisvel 政府事务执行顾问

本文由他以个人身份撰写。文中表达的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 Sisvel 的观点。文章内容仅供参考，不应被视为法律建议。